經由選舉鍛造出來的國家

蘇彥圖/中央研究院法律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澄社社員

有一種看法認為,民主國家是由戰火鍛造而成的。如果我們不去深究這項看法背後的論理,然後把選舉競爭看成戰爭的另一種形式,那麼,台灣(或者說,中華民國台灣)也不例外。歷史已經告訴我們,台灣是經由一次又一次的選舉而完成民主化的。也許再過不久的未來,我們也將發現,經由一次又一次的總統與國會選舉,我們台灣人其實已經在這塊土地上,鍛造出了一個獨特的國家。

總統與國會選舉的每一次舉行,無疑都在對外宣示我們這個民主國家的主權及其範圍。光是有自由而公平的全國選舉這件事,就可以讓我們驕傲地昭告世人:民主台灣,不是極權中國的一部分。不過,經由踴躍的投票參與以及壓倒性的選舉結果,2020年的台灣大選,似乎還向世界傳達了一個清楚的訊息:在中國日益增強的霸凌、威脅與利誘下,台灣人──至少在現在──選擇了反抗,而不是卑屈。

這層意義當然是被建構與詮釋出來的;有些論者或許還會嘲諷,這次的選舉結果,只不過反映了芒果乾的廉價熱銷。不過,如果我們沒有盲目於我們所身處的地緣政治(特別是中國因素)與台灣作為一個分裂社會的政治現實,我們或許應該認真看待並且珍惜這個經由激烈選戰所錘煉出來的政治意志。

不論我們是否喜歡,戰爭似乎是這場大選的貼切隱喻了;它既反映了選舉競爭過程之激烈,也表達了選舉競爭結果的殘酷。這是一場受到高度動員、少有人能置身事外的民主內戰。我們不僅在論戰政策、比拼人才,我們也在競爭認同。這整個過程帶給很多人希望、欣喜與光榮,卻也讓很多人感到遺憾、哀傷乃至憤恨。

一個流行的看法是,極化的選舉對決,不幸地甚至可惡地撕裂了我們的社會;即便我們無法降低選舉期間的對立與衝突,我們至少也要在選後尋求社會的和解與團結。這個看法恐怕多少誤解了選舉的意義與功能。即使可以被比擬為一種戰爭,選戰中的各方終究只能用「紙做的石頭」(paper stones)一決高下。選舉的制度安排與政治動態,固然會在一定程度上形構了所屬民主社群的政治分歧,但是競爭性選舉的周期舉行,毋寧就是一種以和平、不流血的方式解決政治衝突的機制。

換句話說,在台灣社會對於國家認同與對中國政策等政治顯著議題存在根本歧見的情況下,我們應該慶幸,我們已經能夠經由和平的選舉競爭,而不用、也不會去訴諸粗暴、原始的叢林法則,來解決我們社群內部的重大政治衝突。與其怨懟選舉競爭撕裂了一個本來很團結的同質社會,我們毋寧應該慶幸,台灣這個異質而且分裂的社會,還有選舉民主這個最大公約數。

自由、公平而且有相當競爭性可言的民主選舉,其實是一件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事情。當代民主理論大家Adam Przeworski告訴我們,若要期待選舉和平解決政治衝突,則選舉結果所造成的政治、社會效應(也就是由不同陣營贏得選舉的差異),既不能過小,也不能太大;如果一次選舉的勝負影響很大,這次勝選的一方要贏得下一場選舉的機率,還得變得更低才行。作為一個在現階段必須而且只能經由選舉鍛造的獨特國家,台灣的國家工程(state building)毋寧會是一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不過,如果我們繼續堅持我們的自由民主憲政,總有一天,台灣終會以完整國家的身分,立足於世界。至少我是這麼期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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