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的魔術數字

黃居正/清華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教授

「中華民國」一下子被斷掉兩個南太平洋邦交國,剩下15個,讓許多台派的「亡國感」油然上升。執政黨也趁機大打團結牌,希望選民能一致對外,走自己的路。

要推銷亡國感,得先搞清楚是哪個國家因此要滅亡了。如果是從1945年受盟軍指揮佔領台灣的「中華民國」,抱歉,她只是一個沒有被完全繼承的政府,不是國家。她所試圖代表的中國國家,目前公認正好好地由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所經營,越來越強。

1971年聯大作成的第2758號決議說得很清楚,「驅逐非法佔據中國代表權的蔣介石政府,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一切權利。」從那時候開始,「中華民國」已不能再代表中國,淪為「事實上的地方性政府」、「叛亂的省分」。但因著冷戰與地緣政治條件,她沒有死透,仍在台灣掛著中華台北的招牌,苟延殘喘。

這時候怎麼沒再聽到有人說邦交國數量不重要,或外交承認不是國家成立的要件等空話呢?大概是想強調亡國感吧!沒錯,所有21世紀初的國際法教科書都認為,「中華民國」之所以不能再代表中國,就是因為承認的國家太少且太小。那時都還有28個。所以,現在剩15個,不能算亡國的魔術數字。「中華民國」政權的滅亡,從1960年代法國、加拿大與澳洲等主要國家轉而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始,就已進入不可逆倒數,全面歸零只是遲早的問題。

那就尋求雙重承認嘛!縮小領土管轄範圍,讓「中華民國(在)台灣」嘛!如此兩岸雖互不承認主權,但可以相互承認治權啊。拜託有點程度好嗎?首先,請問「中華民國」政府何時曾經尋求被承認是一個有別於中國的國家?從來沒有。怕台獨?那可以叫「中華台灣共和國」(楊西崑)、「中華台灣民主國」(雷震),甚至叫「中華台北國」啊?還是不肯。現任國際法院法官James Crawford講得好:「台灣並不是一個國家,因為台灣始終沒有明確宣告自己獨立於中國之外,也並未被承認為是與中國不同的國家。」諾丁漢大學桂冠教授D. J. Harris也這麼說:「如果乙實體自己拒絕成為國家,就不會是個國家。長久以來,台灣就是這麼一個例子!」

再來,依國際法,各國既沒有承認任何國家的義務,也不能同時承認兩個政府。1971年美國雖曾打算替「中華民國」在聯合國取得複雜的雙重代表權,但最後發現依聯合國憲章不可行而沒這麼做。其後每個跟「中華民國」說再見的理由,也都是為了要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如果連美國自己都在1978年做了零和選擇,怎麼可能逼迫其他國家必須繼續承認「中華民國」?因此,美國絕對不會因此制裁索羅門群島與吉里巴斯,也無法阻止中美洲友邦接棒做出令中國高度讚賞的「正確決定」。

亡國感最擔心的,是「中華民國」歸零,會不會讓她佔領多年的台灣,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一省?不會。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不能繼承「中華民國」從來沒有合法取得的台灣領土。而且美國1979年施行的《台灣關係法》,也已明文確定了台灣自1945年來處於領土地位未定的狀態。依該法,對任何企圖以非和平方式來決定台灣前途之舉,美國都有法律義務維持能力加以抵抗,片面形成了維護台灣不受中國繼承佔領的習慣國際法。

被斷交的,是「中華民國」政府而非台灣。即使多年來,二者被「中華民國在台灣」、「中華民國是台灣」或「中華民國台灣」等政治囈語給高度混淆。台灣人沒有國可亡。「中華民國」邦交的繼續歸零,只是讓台灣人開始思考如何改變自身現狀的啟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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