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往強人?台灣政治的喜與悲

林佳和/政治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澄社社長

明尼蘇達大學教授William E. Scheuermann,在《美國王權——現代總統制的君主起源》一文中,分析道,當代各國對行政首長與領袖的痴迷,特別在不同總統制形式的民主體制下,毋寧司空見慣。這種痴迷與狂熱,其實源自於總統制常被忽視的君主制起源,就像大家常聽到的:英國有世襲的元首,美國則有選舉的國王。

總統制的國家元首,擁有昔日歐洲王權般的權力,但不再能憑傳統宗教信念來合理化,最後,只剩下Charisma(魅力),可用以支撐超凡入聖君主所需要的類宗教基礎。Scheuermann的觀察,放諸台灣,再貼切也不過:不同形式的造神運動,總充斥著新明星崛起之路途,馬英九、蔡英文,甚至韓國瑜,比比皆是,雖說隕落與中箭也是常態。

台灣人非偉大民族,更無甚偉大政治人物,台灣社會對政治人物無情,與邱吉爾的自我療癒實不相干,說穿了,只是變體的強人崇拜,君主制根本陰魂不散。

2018年1124選舉,中央執政的民進黨於地方選舉大敗,公投節節敗退,公眾與信徒譁然,一下子要小英負責,一下子賴院長堅辭不就,兩人又憤怒與不解的看著教育部長揹十字架,目送台大校長上任,所謂無計可施;瀕臨墜落之際,又靠嗆聲中國獨裁者鹹魚翻生,月餘以降,令人目不暇給,目瞪口呆。

不禁回想起一個古典問題:究竟憲政體制的界線在哪裡?這些發展,不論好壞,都應有憲政基底,為何台灣總是慨嘆權限不明、責任不清,事事都像總統義務與責任,卻又到處聽聞非其法定職權或只能尊重別人?總統一下局外人,一下巷仔裡?權力分配、權力控制、權力限制與劃分,最核心的制度安排三角,歷經7次修憲的民主化台灣,究竟落在哪裡?

在各國半總統制中,有較偏向總統制的總統議會制,而異於法國之總理總統制。在此存在雙元行政,一是人民(準)直選之總統,一是總統提名的內閣首長,他必須仰賴總統與國會的信任——雙重依賴關係。總統可解散國會,擁有一定立法權限,或兩者都有。總統有權任命與解職內閣總理與閣員,同樣的,國會亦可本於政治理由做相同行為。在俄羅斯,國會可以牴觸總統意志而將總理或閣員拉下台。某個角度來看,台灣政治觀察中「應然實然的總統面貌」,簡直就是俄羅斯式的。

許多半總統制國家,常遭評價為典型動盪不安、欠缺民主傳統之國度,仍可看到分裂政府(divided government)出現,贏者全拿而不顧制度、不依《憲法》而適度共享權力,總統或反對黨常行使不合作策略,讓《憲法》淪為空轉;台灣或許沒那麼糟,卻無法完全排除相同問題。政黨體制結構、選舉制度,形成多數決路徑、方式與效果,總統個人行事風格與認知,菁英們政治學習歷程,政治社會的歷史傳統與背景、政治文化等,這些都是影響《憲法》實踐的變數。規範不必然等於實踐,《憲法》變遷亦可能淪為《憲法》破棄,台灣憲政秩序,應需要更多的清理與重整。

如談到未來《憲法》秩序重組,台灣無法避免以下思索:告別兩蔣威權,是否社會仍習慣於、企求英明君主Charisma的新強人總統?是否社會仍專注領導者個人特質與政治能力,不是政黨、更非什麼理念與路線?作為分裂社會,沒有厚實社會團結與歷史傳統的台灣——典型半移民社會特徵,需要更多共識決、不該走向總統制典型之多數決民主?還是面對強大外侮中國,必要的民主防衛需求,必須仰賴更多的強人總統?抑或畏懼強人可能賣台而寧可走向內閣制?在選舉喧鬧與結束後喘息之際,面對未來,這些毋寧是更為關鍵且重要的提問,憲政思辨,此及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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