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知道,不讓語言沉沒

江文瑜 (台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教授)

碧海藍天,翠綠的礁岩與海魚,沒帶潛水鏡的小男孩在海裡找尋來自高雄的遊客掉入水裡的太陽眼鏡,小男孩像條飛魚,在海水的巡行中很快找到眼鏡,俐落回到陸地。這個未曾在台灣電影出現過的戲劇場景,是近日上映的電影《只有大海知道》中,蘭嶼達悟族小男孩與後來竟變成他新老師的兩人之間的第一次跨文化互動。

這個電影的小片段,已然巧妙藉由影像傳達出達悟族的日常生活與海洋之間的親密關係:小男孩隨時可與海洋融為一體。《只有大海知道》一方面讓台灣的電影光譜多了從達悟族角度出發的故事,一方面透過跨文化的互動呈現,電影試圖傳遞不同文化之間的了解需要以真誠的「心」出發的訊息,因此這部電影肯定會是一部值得更多討論與觀賞的感人作品。

電影導演崔永徽雖非達悟族人,但她紀錄片出身的背景讓她小心翼翼地避免落入主流社會下拍攝出來的觀點。整部電影的真正主角是演技生動自然的鍾家駿,他所飾演的小男孩馬那衛與阿嬤之間充滿各種隔代教養相處的對話,他期待父親給他買鞋,父親卻買到不合腳的鞋所透露出父親在工作壓力下掙扎的無奈,和馬那衛透過參加全國原住民舞蹈比賽,卻仍遺憾地無法與父親好好說上幾句話的悲傷拉出全片的高潮。

這部電影的重要訊息更是透過故事的發展,看到達悟文化的傳承不能只徒具形式,而必須來自心裡的認同。

當來自高雄的老師游仲勛,讓學生藉由參加全國原住民舞蹈比賽,跳男生穿丁字褲的勇士舞與女生揮舞頭髮的頭髮舞,來幫忙教舞的當地蘭嶼電台的DJ對游老師說:「我覺得他們的動作做得很好,可是,他們心裡好像少了什麼。」這句電影的「眼」,穿越整部電影,游老師最後如頓悟般,決定重新與當地的耆老對話,試圖更了解文化的源頭與意涵。學舞的課程也重新從內在深層對文化的認同出發,才有可能突破外在動作的精神表現。

但整部電影還有一個點,是目前幾乎少被評論到的,也是我在觀影過程中感到非常震撼的,是親眼透過電影感受到達悟族的語言傳承面臨嚴重的危機。

電影中的語言穿梭在達悟語與華語之間。透過幾個點可觀察到達悟語未完全傳到下一代。馬那衛的阿嬤與他說話多以達悟語進行,間接穿插華語,但馬那衛除了少數幾句話外,幾乎都以華語回答。電影中的馬那衛雖然聽懂阿嬤的母語,但無法流利回答。

電影導演的專訪更提到,小男主角必須記住阿嬤的台詞,而非完全懂達悟語。而馬那衛與父親的對話,絕大多數都以華語進行,這說明語言的傳承已經斷層在父親這一輩。父親應該用族語與小孩對談,但他卻選擇用華語來交談。小孩之間也彼此以華語交談,沒有達悟族語的一絲痕跡。

語言的消失其實是整個文化與思想架構被徹底地連根拔起。電影《只有大海知道》,讓我走出電影院時,不停想到,大海知道語言快沉沒與沉默了。不少蘭嶼的達悟人與關心達悟文化的人已經付出心力在「搶救」語言,也透過學校的課程學習母語,然而,母語的學習如果沒有透過家庭的傳承和學校以母語授課多數學科的方式,只有每周幾小時的母語教學其實只是蜻蜓點水,母語學習也淪為「第二語言學習」的學習模式,最後只會零碎的單字與簡單的表達而已。

這是台灣所有弱勢語言共同面臨的課題:在強勢語言的壓境下,如何盡可能保留母語,自信地認同母語背後的文化價值與意涵,拒絕語言的沉沒與沉默。

大海的浪繼續拍打著,努力思索著背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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